昨晚有個孩子，在我的課堂上把作文簿撕個粉碎。
起因是這禮拜我出了一個題目：「改編童話」，寫作前我自己示範講了改編的灰姑娘，十一個小學生都聽得很開心，且多半都興致勃勃的提筆寫作，還有個孩子告訴我這樣的題目好棒，不只想寫一篇、想下個禮拜也寫這個題目。但就只有這個孩子，她對著作文簿發愣，我走過去引導她，問她想寫哪個童話故事，她說她想不到。
依照平日的觀察，她是一個喜歡公主系列童話故事的女生，於是我便說：「那老師給你三個選項，白雪公主、小美人魚、小紅帽，你看你想改哪一個，白雪公主可以變成黑芝麻公主、小美人魚可以是鯊魚，小紅帽可以變成小花帽，好好構思一下，這是很有趣的題目喔！」
她趴在桌上不語，一面用橡皮擦擦著一個字都沒寫的作文簿。雖然，我不願意這樣想，但我猜她根本沒有思考，她只是在耍賴，看我願不願意換個題目給她，或者讓她放棄作文。看她這樣子，我很想過去好好教她，但這是十一個小朋友的班，我不可能也沒道理把所有關注都放在一個學生身上，冷落了其他同學的發問，因此我繼續穿梭在學生之間，看錯字、引導寫作、修改語順。偶爾過去看她，試圖引起她寫作的興趣，但都無功而返。
快下課前，我要帶小朋友們玩故事接龍這個遊戲，她也很快速的把作文簿收起來，綻出笑臉想玩遊戲。
此時一個小男孩告訴她：「你還沒寫完不能玩！」
我也說：「對啊，你一個字都沒寫。先專心寫，老師帶完遊戲之後就看你到底哪邊不會，我們一起想辦法。」
結果她開始哭泣，許多男同學都跑過來告訴我她哭了（唉，這麼小就很懂憐香惜玉），但我自己小時候也是愛哭的孩子，我太知道關注、安慰都是讓人撒嬌的惡源，於是我決定取消這個女孩的「觀眾」，讓她無法表演哭泣。孩子們開始專心玩著故事接龍的遊戲，而這個小女孩發現哭泣沒人理會的時候，就將憤怒轉移到別的地方......
是的，就是無辜的作文簿。她把作文簿撕個粉碎，看來是氣炸了。
小朋友們開始齊聲指責她、維護我：「老師又沒有罵你！怎麼可以撕作文簿！」「我一開始也想不到，可是最後還是寫了啊！」而其中一位男孩還替我奪下了她還沒撕到的作文簿內頁，遞給我。
我忍住自己內心的震驚，盡可能冷靜的說：「她既然撕了就要有等一下拼得回去的覺悟，你們大家都下課吧。」
所有作文課的小朋友都離開教室，只剩我和她。
我取來膠帶台，靜靜的開始拼湊作文簿內頁，她還是哭，我也沒有安慰她的意思，只是拼湊。良久良久，她終於停止哭泣，開始遞膠帶給我。
我說：「你討厭作文課嗎？」
她搖頭。
「那麼你知道老師為什麼可以把這些紙片拼出來嗎？」
她搖頭。
「你寫一個小時的作文，老師也差不多就改一個小時，你每個字寫在哪老師都有印象，所以老師拼得出來。」
她又開始掉眼淚。
「這些作文，將來會是你的寶物，你以後不可能再寫出這樣的文章，就算很像，也不會是同一篇了，所以你要好好對待這個寶物啊，為什麼要把氣出在這個作文簿身上呢.....」
她小小聲的說了對不起，開始撿拾地上的紙片。
此時知道情況的班主任衝進來，阻止我替她拼湊，並且大聲的斥責她，說今天拼不完就不用回去。班主任帶著我離開教室，說要給她一個教訓，不能縱容，所以千萬不能幫忙。我想也是，但如果我不先拼湊，我猜這個孩子肯定不曉得，她撕碎的不只是作文簿，還有我的心。
接著電車先生來接我下班，他知道情況後，走去那小女孩身邊看，小女孩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止，整本重建中的作文簿變得像怪醫黑傑克的臉，到處是貼補的痕跡。而後回家的路上，電車先生說如果是他會把作文簿撕成這樣，肯定是受到了極大的不甘心和委屈，才會逼得他要這樣抗議。
我知道，所以經過了一夜反省，我認為我有錯，而我也想了許多改進的方式。
老師難為，我終於是懂了。
以前所有被我任性刁難過的老師們，我要很認真的對你們說對不起。
希望下禮拜，修補好的不只是她那本作文簿，還有我和她之間師生的信賴。
